再世佛陀:带足印的上师唐卡画像探讨

祖师唐卡画像的兴盛开始于后弘期12世纪西藏中部地区。此时受到早前阿底峡尊者带来的新教法影响,以及藏中的寺院持续不断地与当时的佛教中心东印度帕拉王朝的交流,在西藏中部地区许多新兴的教派开始兴起,如萨迦派以及噶举派的众支派。与此同时,受到印度密教各种修行法门于之前三百年的兴盛,所谓的各类佛教密法也源源不绝地大量由印度传至西藏而在雪域蓬勃发展。相对于在显教中强调以领悟经典为修行方式,密法的教授与传承最主要依赖着上师与徒弟间的口耳相传与私下教授。于此,所谓的上师瑜伽 (Guru Yoga),即在密法修行中视自己的上师为佛陀的概念也开始在这些新兴的派系中兴盛。


这样的概念,也开始表现在描绘上师的唐卡中。一般而言,祖师唐卡的绘制多是在上师仍在世时由弟子作为委托人所向上师请求而绘制。 为表达对其上师的绝对的崇仰 (与密法传承里,上师对于弟子而言即是佛的存在),弟子或是委托人时常借用许多原本仅用于描绘或是象征佛陀本身的技法来表达对其上师的至高无上的敬意。


在这周的专题里,我们要观赏的为其中一种较为稀有与特殊的形式,就是绘有上师真人大小脚印的带足印唐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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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A  桑志佛塔的佛足印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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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B  位于阿玛拉瓦提的佛足印石板


以佛陀的足印来隐喻佛陀与其教法,是佛教艺术最早的表现形式之一。早在佛像开始被制作或是描绘前,于早期佛教艺术所抱持的佛像不表现主义下,南亚的早期印度佛教艺术就经常以各种与佛陀平生故事有关的符号或图像,如法轮白马菩提树佛陀生平故事等,来象征释迦牟尼于尘世曾经的存在。佛陀足印也是基于同样概念下的符号,象征着与佛陀的初始接触。如在最有名的早期佛教艺术桑志大佛塔,较为南边的阿玛拉瓦提,以及中央帮的巴胡特,我们都可以看到这种形式的艺术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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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C  犍陀罗出土的佛足印石板


在稍晚以佛像出名的犍陀罗艺术中,我们仍然可以发现佛陀足印这样的表现。如像是图C中的一块来自犍陀罗2世纪左右的石板上的佛足印。我们同时也可以发现于足印上刻有象征佛陀教法的法轮符号。 


以上的例子说明了以足印象征佛陀的这种艺术表现形式具有相当久的历史与其明确的符号上意义。而在后弘期时,这些以上师为尊并强调上师瑜伽密法的新兴宗教派系中,对于弟子来说,其祖师或是上师在修法的认知上即为佛本身,因此我们不难想像如佛足印这样的符号被借用于上师肖像唐卡的理由。上师的足印具有多重的意义,如象征上师所直传的教法(特别是密法),表达对上师的景仰与供奉。现存的带有上师足印的唐卡多属于噶举派下的传承,其中以帕竹噶举下的分支直贡噶举具有传世最多的相关唐卡,其他例如另一支派达垄噶举与噶玛噶举也有几幅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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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D   帕木竹巴画像


在帕竹噶举的祖师帕木竹巴所传授的密法经文里,有这么一段相当有意思,是关于如何向上师请求足印的叙述。根据本篇经文,在请求的目的原因上,除了以上所列举上师足印所具有的意义外,帕木竹巴特别强调了带有上师足印的唐卡具有在上师不在场或是圆寂后代替上师之存在的功能。该经文也记载了当请求上师制作足印时所要求的礼仪,如需要向上师请求三次(而上师须在前两次表达沉默而在第三次才接受),并奉上鲜花以为供养;其也对所需准备的道具、取脚印时需要进行的各种仪轨与祝圣仪式等细节。另外,该经文也详载了关于采完上师的足印后要如何进行后制与供养即使用方法,特别反复强调必须将原始足印以颜料在进行绘制以保有并隐藏该足印的法力,而唐卡本身也必须要隐藏妥当而不得被没有受过密法的僧人或是俗众窥见。由于真正的足印已被隐藏在颜料下, 这也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何多数的唐卡上的足印看起来皆相当制式化的原因。由此,我们可以得知足印唐卡在这些新兴教派里,具有其独特而无上的作用与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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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E   达垄塘巴札西贝足印唐卡


图E即是一张源于达垄噶举的带上师足印唐卡。唐卡正中所绘者为达垄噶举祖师札西贝(Taklungthangpa Tashipel, 1142-1210)以及他的足印。札西贝即是帕木竹巴之下的弟子,而达垄噶举即是帕竹噶举下的”八小” 分支派系之一。在札西贝肖像下方绘有胜乐金刚双身画像。在唐卡上方则有完整的噶举派祖师谱系,由左到右分别是金刚总持、帝洛巴、那洛巴、玛尔巴、密勒日巴、甘波巴与帕木竹巴, 而供养人画像则在画面的左下角。达垄祖师被置于中间以显示其尊显的地位,而其与下方的胜乐金刚本尊并列则不仅仅具有彰显札西贝在该教法传承中的地位,同时,也具有于观想修行时将其形象与胜乐金刚本尊合而为一的功用。根据这张唐卡上的祖师谱系的推断,这张唐卡应绘制于12世纪末至13世纪初期间,并由札西贝的直传弟子这代所制作。 因此这张唐卡为现存中最早可以确定年代的足印唐卡,也是目前唯一发现的属于达垄噶举的足印唐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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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F   直贡噶举祖师足印唐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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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G   直贡噶举祖师足印唐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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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H   直贡噶举祖师足印唐卡


图F 、图G与图H则是三张来自帕木竹巴另一位弟子,即直贡噶举的祖师直贡巴的足印唐卡。由图F唐卡上所写有的铭文可以得知本张唐卡是由直贡噶举祖师直贡巴(Jigten Gonpo)的弟子所委托制作,因此其年代可定为13世纪初期。图G是另一张绘有直贡巴足印的唐卡。与先前的达垄噶举札西贝唐卡布局相似,本张唐卡其上方横列也绘有噶举传承的祖师谱系,直贡巴的画像被置于唐卡的中间与其下方的胜乐金刚与金刚亥母双身像并列。图H也是一张直贡巴足印唐卡。在这张唐卡中,我们可以发现其足印的轮廓与前两张所表现的相当不同。而在祖师谱系的绘制上,本张唐卡刻意让直贡巴的上师帕木竹巴(位在最上横列之中间位置)及直贡巴(第二横列的中间位置)的画像,与胜乐金刚双身像置于唐卡之中轴线上,以彰显直贡巴直属于帕木竹巴之传承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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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I   第三世噶玛巴足印唐卡


除了帕竹噶举下的支派外,足印唐卡也出现在噶举派的其他传承。图G是一幅出自噶举派另一重要派系噶玛噶举的上师足印唐卡。其唐卡的足印依照对其祖师谱系的分析,应属于第三世的噶玛巴,其坐在一巨大的占据画面中央的莲花茎所支撑的莲座上,位置在本张唐卡上方第二列人物谱系的中央。在这张唐卡中,我们可以清楚地观察到于脚印上也绘有法轮符号,而与我们之前所看到的早期印度佛教艺术中的佛陀足印类似。法轮作为佛教中最为代表性的符号,预示着佛陀在鹿野苑初次的说法布道,因此上师脚印上的法轮符号同样具有增强上师与佛陀形象连结的作用。我们除了在上师足印上可以见到这样的外,在上师肖像中也经常可以见到在上师的脚掌上绘有这样的符号。


上师足印唐卡具有高度的稀缺性宗教意义。在表现手法上,上师足印具有将上师形象的神格化并与佛陀做连结的意义,表示着供养人与弟子对于其上师的无比尊崇,同时也隐喻着上师为佛陀之化身;另外,因为足印唐卡于制作过程中多曾与上师本师进行直接的接触,因此也被视为具有无上的法力,并且具备其他种唐卡所不具备的实质上功能,因而在藏传佛教密法修行里被视为无上的珍宝。


延伸阅读:Brown, K.S.(2002) Early Tibetan Footprint Thang kas, 12-14th Century in: The Tibet Journal Vol. 27, No. 1/2, Contributions to the History of Tibetan Art pp. 71-112


(来源:喜雅艺术,作者:陈秉扬)

发布:2017年7月31日